人类命运的思索者：诗中的哈代——读《托马斯·哈代诗集》

         托马斯·哈代是19世纪和20世纪英国文学的桥梁，既是伟大的小说家，又是伟大的诗人。可在文学史上似乎偏重于哈代的小说，忽视哈代的诗歌。而实际上诗歌贯穿于哈代的创作时代，他是以写诗走进文学殿堂的，而又是以诗歌创作终结一生的。哈代的诗作在20世纪初期的英国文学中占有不可忽略的重要地位。哈代诗共8集，918首。他的诗表面看来包罗万象，大到宇宙太空，小到草木昆虫，上有神灵、帝王，下有乞丐、工匠、老弱病残，但统领这一切的是一个根本的主题，即对人类命运的思索。而这种思索总是通过特定的环境，特定的事件体现出来的，虽然看起来是狭窄的，实则广阔无边。正如弗吉尼亚.伍尔夫所言：“哈代过给与我们的不是关于某时某地生活的写照。这是世界和人类的命运展现在一种强烈的想像，一种深刻的诗意的天才和一颗温柔而富于人性的灵魂面前所显示出来的一幅幻象。”

          诗歌是哈代认为的一种比小说更能表达他自己思想感情的手段，所以哈代的诗歌随手拈来，内容丰富，感情真挚，用词古拙朴实。在痛苦的爱情中，在残酷的战争中，在必然的死亡中，在流逝的时间中，在无处不在的自然中，在传统的宗教中，我们都能感悟到哈代，走进哈代的思索中。

          哈代的爱情诗总是通过环境的烘托和对往事的凄迷回忆，表达他对爱情的精辟深刻的认识和见解。在哈代的《无韵歌》中我们可以看到诗人眼中的爱情。诗中描写了一对情人分手时的最后一次约会。两人伫立池边，面面相觑，目光中不再有往日的信任和爱恋。对方的眼中充满了困惑和惆怅，强装的笑容使人感到苦涩和悲凉。而分手后“爱情的骗局使我铭心刻骨，酸辛和悔恨，在我心中重新交织出，你的面容，苍白的冬日，那棵树，还有池边飘零的枯叶落木。”整首诗如歌如怨，如泣如诉，在诗人对他自己的爱情的回忆中，我们可以触摸到诗人因为爱情而受的伤和那隐隐的痛。在诗人眼中爱情是存在的，但却是一个痛苦的结局，是一种人生的折磨，爱情最终会离去。虽然爱情是如此，但诗人认为爱情始终是人生中最刻骨铭心的东西，是永存心中的永远抹不去的一种最美好的回忆。诗中除了独特的爱情观之外，令人印象尤为深刻的是诗中的景物描写，诗人通过“苍白的日照，灰色的落叶，干枯的草坪”这种种萧条、凄苦的冬日景物烘托出了始终任务与陈的心情和深深的失落感，使其诗锦上添花，更富于表现力。

        体会了爱情中的哈代，我们再走进另一种哈代。《鼓手霍奇》中诗人哈代带我们领略了战争的残酷和无情。诗中鼓手霍奇在战争中，死于他乡，死后被扔入坑内，连口棺材都没有，而死亡也不能回到故乡，只能夜夜孤寂地面对异乡的星空。这首诗欲写战争却并未写浴血战场的场面和战场上厮杀，而是巧妙地选择鼓手霍奇的死亡的凄惨来侧面地表现战争的残酷，这种比直接的描写更具震撼力。诗人表面只是平静地诉说战争中一名鼓手的死亡，语言平淡。但在这简单的平淡后却聚集成的是对阵亡士兵的深切同情和对战争的控诉。在“扔”、“长眠”、“坟墓”这些词中，足以感觉到战争的残忍和可怕。而死亡“异国的星座在西天高悬，每夜都在他坟墓上闪现”、“而那陌生的星宿将光芒闪耀，永远主宰他的命运星座。”死后不能落叶归根，死后不能长眠故土，这是人生的最大的遗憾，而这一切都根源于战争，我们没有理由不痛恨战争。由霍奇我们想到了更多的士兵，更多的死亡，更多的悲剧。哈代像一名旁观者，能真切、细致地捕捉一切的真实面目，在他的眼中：战争只能带来死亡和痛苦，战争是人类的一场噩梦。

        这是哈代在《鼓手霍奇》中对战争的思索，而在《当万国崩溃时》我们又可以看到哈代对战争的另一种观点。他认为战争和动乱在人类历史上总是暂时的，稍纵即逝的。《当万国崩溃时》的写作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初期，正像《鼓手霍奇》一样，诗人并没有写到场面上的战争，而是通过三个不同的片断来表现他的主题的。第一个片断是只有农夫和老马的昏昏欲睡的农耕图；第二个片断是田野中缕缕轻烟；第三个片断是一位农村少女和她的情人说着悄悄话翩然而至的甜蜜图。在战火中能截取如此宁静的生活场景，能如此对待生活。可见，诗人哈代心中的那份淡然。因为在他的想法中，农夫、老马、轻烟和恋爱中的男女是人类生活的永恒主题，是战争和社会无法阻挡或改变的。诗中“同样的故事将继续重演，纵然古往今来朝代更易”、“战争的轶事将如同烟云没入夜光，而他们的故事还将流传不息”，哈代就像一位历经沧桑的老者，用他自己的目光所及的景象告诫读者，战争的烟云将被浩瀚的星空所吞噬，乡村永存，人生永存，爱情永存，战争只是人类生活中一个插曲，一场流星雨。战争与爱情是哈代诗中的两大主题，除了这两大主题外，在哈代的诗中，我们还发现了哈代的“死亡”主题。诗人在《身后》中以他简淡的笔法，清晰的意象，幽默的语气和舒缓的节奏表达出了他自己对死亡的切合实际的思索。诗中诗人并不像许多诗人那样描写死亡的悲凉和恐惧，而是在诗中展望了自己身后即死后将在世人心中留下的印象：他过去是否一向注意到这一番景象，这准是他所熟悉的景象，他曾为保护这些生灵努力奋斗，他对这些奥秘还有些见地。诗人并不奢望自己身后能名垂史册，而仅仅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期许着自己死后依然能与自然为伴，所以他写道了五月的如丝的鲜亮的绿叶，飞翔的苍鹰，满山被风刮歪的荆棘，温煦和暖的飞蛾，蹑足潜踪的刺猬，繁星熠熠的冬日夜空。全篇大篇幅的景物描写似乎与死亡无关，但其实这一切都有所意义。这些零零碎碎的景象串连起来就像征着人生漫长的一个过程，生命的开始如同绿叶一样生机勃勃，人生如同飞翔的苍鹰要不断地寻找属于它自己的天空，人生如同荆棘，充满艰辛，人生如同飞蛾、刺猬要不断为生活奋斗。但这种种的人生写照都必然会在“钟声”中“戛然而止”。这就是真实的人生。全诗犹如聊家常般的闲谈，对于死亡，对于人生，诗人哈代有着自己独特而别具匠心的透悟。

         诗人对人类的种种命运的思索是深刻而与众不同的，因此他的诗歌注定能脱颖而出。W.H奥顿赞赏哈代“鹰一般的洞察力”和他观察生活的高度，称他为自己的“诗歌之父”。欧文.豪也这样评价哈代：……读哈代的诗歌，人们会说“哈代的诗歌表现的是生活的本质，现在、如此，过去一向如此，将来也许依然如此。哈代虽已离去，但他的诗歌像夜空的星星永远闪耀，照耀人类永恒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