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山深处孤独呼唤
——读李发模叙事长诗《呵嗬》
说真的，对诗歌我是个门外汉，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去读甚而持排斥之态。对于一个从事文字工作的人来说，讲术业有专攻肯定没错，但窃以为，文学这个东西，单从审美这个角度，其实可以用一通百通来形容。如何品评一部优秀作品？我觉得，主要还是看文字是否有张力，穿透力，是否能将读者打动。近日，一口气读完著名诗人李发模新作《呵嗬》，于击掌赞叹之余，忍不住掩卷沉思，可以说他这部长篇叙事诗，正是近年来黔北难得一见的好作品。
作品以仡佬族青年水妹和山蛮的爱情故事为主线，中间穿插了大量的民间传说及哲理之思，将抒情与叙事巧妙地揉合得浑然一体，处处闪耀着诗人的智慧之光及对芸芸众生的悲悯情怀。或大气，或细腻，或高呼，或低吟……与其说是一个民族在追问一个诗人灵魂中对人的觉悟，勿宁说诗人将数十年呕心沥血的沉淀转化成一泓汩汩不尽的清泉，将脚下这片土地深情浇灌。
至于作品的意境，我想十个读者有十种不同的领悟，所以笔者就不必在这儿赘述，对诗人的作品笔者读过不少，每一次阅后自是颇有收获，这次同样也不例外。我非常喜欢诗人对美与善的描述与弘扬。
水妹出场，宛若一幅清新的图画。我们来看：“水妹爱问，刀豆那刀∕鲜嫩养人，是刀∕却不伤人∕她采蕨苔，说嫩蕨握拳∕不会打人∕她笑着老椒鼓眼，好像恨人∕那麻味儿，让人清心……”寥寥数语，一个活脱脱的纯真美丽的仡家少女的娇憨之态立即脱颖而出。又如戊章《朱砂红》中，山蛮在逃亡的路上思念水妹，月下的秧鸡“哥也妹啰”地唤和，我们看诗人是怎样描写山蛮心中的恋人的：“以竹筒在井中舀水∕一筒一筒∕舀着月亮，木桶里∕荡漾着月光……∕月光溅在水妹脸上，似仙女临凡∕月的容颜，月的柔情∕滋润山蛮，长成∕壮壮的太阳……”此处思念之情与现实之景交相辉映，水妹纯真的个性再次凸现，映入我们眼帘的，依旧是一幅美仑美奂的画面，非大手笔，是不能完成的。
水妹是千千万万个仡佬族妇女的代表，是一种高度的民间智慧的集中体现。诗人在这个人物身上可谓煞费苦心。请看诗人在丙章第十节《水妹巧对狗官》中（鉴于篇幅笔者就不重复原文）的描写，就不难印证诗人对这个人物独具匠心的打造。这个人物是鲜活的、生动的，也是笔者非常厚爱的。
诗人提倡人性之美，自然之美。请看这一段：“在忆里，红了十遍，百遍∕似云雨雾漫壑谷∕又在体内潮涌∕涌成枕上一滩泪，泪已长芽……”写性，是每一个作家或诗人无可避免的，但如何将性升华成一种美，或者说能给读者带来一种美感，那就需要动力了。平常笔者与诗人聊天，他就赞成以人为本，不避色性却又绝不可落入俗套。同样是辛章《弦月扛一把长刀》，诗人将俗世的男欢女爱提高到一个大美大雅的高度：“抱紧我的心，我的灵魂∕再放倒我，让我柔软的腹部∕给你安宁，在我腹部之下∕玉润……你生命的坚挺……∕把人间甩给是非宰割，让我们∕唇对唇，唱生命之歌∕心贴心，灵魂相拥灵魂”。当我读到此处时，忍不住为这一对饱经苦难的恋人一掬同情之泪。这份感动，数日弥漫于心田，久久挥之不去。
诗人真正的高明之处是将民俗与哲理有机结合，请看对“傩戏”的描述：“莫非世界是一张面具∕人心在面具后∕住在一句唱词中，某段情节里……”对“打篾鸡蛋”的思考：“不让自己是赛场上的篾鸡蛋∕一拍击，就抛了起来∕在甲乙双方之间，输输赢赢”。又如“赶尸”：“唉！人之生死，如同昼夜∕人之一生，步步起点终点∕站在终点回望起点，以死为友吧∕站在起点远望终点∕拜死为师吧”。这样的处理方式（或供他人之口说教，或直抒心中感慨），在之中随处可见。
之中引用大量的民歌，读来不但不嫌见长，反而给人以鲜活亲切之感（可能与笔者是黔北本土人士有关）。如：“哥哥你好坏良心∕把妹拖进刺芭林∕石头石头梗腰杆∕太阳太阳晃眼睛”。又如：“什么出来光‘董董’∕什么出来‘董董’光∕什么出来戴铁帽∕什么出来一身疮∕荒瓜出来光‘董董’∕白瓜出来‘董董’光∕茄子出来戴铁帽∕苦瓜出来一身疮”。这是数千年来原汁原味的黔北民间文化的浓缩是无可厚非的东西。但是考虑到读者的受众面，建议诗人在出版此书时将一些俚语加以注释。
至于对人生哲理的思考，文中更是俯首皆是：“人生是一个梦，我们都是∕梦中奔跑的男女∕丢开名利中的一把把刀∕解开那网捆绑自己的绳子∕倾心聆听，抚摸自己”。又如：“一座山站起来只是一座山∕一群山站起来，是崇山峻岭∕一条江河奔腾是一条河∕一群江河向东，是大海浩瀚无垠”。还有：“有一个你在人家的嘴巴上∕有一个你在人家的眼睛上∕有一个你在人家的手指上∕哪一个是你呢，只有∕把你自己摊在心上，仔细想想……”这些句子，没有一个生僻字，谁都认识，看似随意地组合起来，却衍生出一种磅礴之势和穿透力。放眼四顾，如此的大气和意境，也只有诗人李发模耳！
吴言甚幸，这辈子不但与诗人存师生之名，更有父子之情，他对我的教诲，是一般人所无法比拟也无法理解的。我从零四年底与他相识，有敬无畏，乃得益于他人性中独特的亲和力与感召力。他对社会，对人生，对民族文化，不但有自己建设性的思考，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我知道他很早就在搜集有关仡佬民族的一些东西，没想到还真真给他写成了这一厚重的《呵嗬》。时下，看诗的人都已锐减，更别说写诗的人（而且还是写这类颇为费力不讨好的题材），足见诗人的勇气和胆识。挖掘和拯救民间文化，探究一个民族的根源和灵魂，并将这个民族的精神去芜存真加以弘扬，也只有像他这样的老诗人老作家了。所以，当他们于物欲横流的世界孤独地呼唤真善美的回归，于熙熙攘攘的社会再一次发出强劲的呐喊，我们这些年轻人，还是要少些骄躁，循着他们响亮的足音，倾听，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