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的呼唤:李发模的诗艺特质
以围棋为喻,诗人也有“求道派”和“胜负师”,而李发模便是诗中求道派——正如求道派在棋盘上也会放出“胜负手”,他的诗歌技巧也有其过人处。事实上,李发模的“大局观”乃其诗艺最大的亮点。
对于人性的呼唤,则属于李发模诗艺追求的重中之重。
一、李发模的诗之道
李发模的诗之道,原本就在叙事与抒情之间。最近我却发现,原来我把诗人的这个“道”看小了!大体上,他的诗之道乃是人间大道:
天上八卦炉,
地下五行山。
夫妻乾坤道,
水妹共山蛮。
阅读李发模的叙事长诗《呵嗬》时,不知怎的,我心中忽然涌出灵感,写出了这样一首小诗。(1)《呵嗬》的主人公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这个故事实在是对于人生的绝妙象征。“八卦炉”带来春夏秋冬,五行山指引东西南北,火中炼过、大山压过,然后才有强悍的人生,才有生机盎然的诗意!
“呵嗬”本就是来自内心深处的强烈呼声,诗人把自己的人生体验凝聚于一个焦点,然后猛然爆发为翻江倒海的长篇叙事诗。“叙事长诗《呵嗬》全诗十章,5000余行,是这个以‘竹’为图腾的民族的喊山喊号子喊灵魂也发自内心喊自己奋进的喊声。”(2)虚心为竹之本,抒情主人公抒情写意又叙事传神,让男主人公山蛮、女主人公水妹与“天机道人”分别代表主线和副线,仿佛交响曲的正、副主题,前者写实,后者写意,形成一种“悖论”结构,虚实相生,相反相成。于是,体验转化为感悟,抒情主人公在“他人”身上,找到了最真实的自己。这就叫做:“合掌为一,分开为二/伸开双手,是十指连心/心悟太极”。(3)一切都本于人性,男与女的分与合、情与理的内与外,也就都在诗歌的语境中浑然合一,丝丝入扣!
具体地说,他的诗之道,就是以人为本;就创作而言,是文思掌控的虚实之道,也是情怀体悟的阴阳之道。
二、虚实之道
抒情为虚,叙事为实。长诗的叙事者长于虚实之道的把握。他的文思,总是通过抒情与叙事的切换,出入于歌唱和述说两种状态。在歌唱状态中,诗人会说:“天空是鸟最大的鸟笼/地球是人最大的蜗居/回望历史——/舀一瓢过往的星子,世态叹息/品一勺食色的人子,惊天动地”——这种意象化的感慨是用括弧隔开的题外话;类似的咏叹还有“山是哥哥,水是妹妹/田是媳妇,土是弟弟/流血流汗给田地,就该收获/属于人的日子啊……”。(4)而在述说状态中,诗人则往往选择了形象化的叙事:
酿酒,也酿人的心情
酿天的风调雨顺
他将酒液和酒糟密封罐内
饮用之时,插一竹管进酒罐
怡然自得,静心紧吸慢吮
他邀友共品,围着酒坛
一人一竹管,没谈天说地
只有吸吮之声,无劝饮对喝
一切自然
情浓酒纯……(5)
对于诗歌语境的调整,不仅改变了抒情主人公的姿态,还控制了读者的心态。白话诗创作已近百年,至今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此:诗本于歌,又需要抒情的耐读性;诗不是歌,又需要读者的共鸣。新诗取代旧诗,用象征来代替格律,结果如何把握朦胧的程度问题,就构成了作者与读者之间缺乏共识的重大障碍。其实从歌到诗,正是抒情艺术发展的必然道路。因此,诗人这样形容含冤女子那七位去世的丈夫:“似七个账本,七道难题,七个黑夜/从她身上经过,七个声音/还喊她的名字,在梦中/泪里”,(6)“七”的回环复沓因素加大了歌的韵味,情歌与情诗的呼应使得诗意婉转又飘逸。用柔和的情思烘托刚烈的意志,诗歌的情调就丰富饱满,引人回味。
虚实之道就在隐现之间,“一座山站起来是一座山/一群山站起来,是崇山峻岭/一条江河奔腾是一条河/一群江河向东,是大海浩瀚无垠”,(7)这样的句子在情感上有气势,有力度,有强度;在想象上有境界,有格调,有韵味。这就是英雄史诗的精神境界,乡土民歌的本真格调,爱情诗歌的抒怀韵味。
抒情与叙事的结合,造成了虚实相生的艺术效果。“有的人,戴面具的时间长了/面具就变成他的脸/面具打开他两眼的窗口/飞进飞出/扮神扮鬼,非也是是”,(8)这是象征,也是写实;这是抒情,也是叙事。虚虚实实,让情事理成为一个整体。文思的虚实之道,就是诗之道!
三、阴阳之道
阴阳之道,不但来自“天机道人”的感叹,还来自诗集的启示:十个天干分出金木水火土阴阳,构成了全诗的十章,跌宕起伏,荡气回肠,形成了胡越肝胆之势。诗人的爱情体验若一粒灵丹,将河山与历史、民族与人生融为一炉。抒情主人公说:“人在人世,入是一身伤痕/出是一声笑谈,/人切时间为块状,时间切人/成一片片慨叹,装入一个/巨大的静里/活着是一口气/知足者,知时空大度/养一颗感恩之心/戚戚者,老虎嘴里住一晚/两瓣门牙当门关/一朝醒来,又惊呼危险”(9)——从入世的仁、忍、韧,到出世的净、静、晶,文思圆转如意。这样的圆润境界,需要诗人有入世之感和出世之悟。李发模说:“我仍是黔北石旮旯里的庄稼和种庄稼的老人。我知道,勾腰劳作和谷穗成熟的勾腰,其生命力的途径是深深地扎根脚下的土地,成长中灵魂真正的高度正好与之付出心血的庄稼的长势等高。写诗亦如是,心贴食色之人性更近,收获的颗粒才有饱满的质朴与真诚。……为一个民族写史,人是根;人之根,需要自然与人文的土壤扎根和情爱的滋润。”(10)这首长诗的阴阳之道,就本于此。
乾之道,自然是充满了阳刚之气的:“又是一天晚霞,烧红那落日/似烧红一团炼丹的炉火/就要炼出一天星月,也炼山蛮/内心炉灶沸腾的自我”(11);而坤之道,毕竟是具有阴柔情调的:“水妹,她的压抑在深夜怒吼/借月色,舔她自娱的激情/单身激情,裂开伤口/没词与词的配对,句与句的亲近/单字的活力,敲痛她心”(12)。写到这里,诗人李发模必定会调动起自身的爱情体验:
(人啊!从爱情到婚姻之间
责任是之间的距离
从动情到白头偕老之间
要量出其准确的尺寸
也许要一生
人一生,从生到死的距离
谁能确定
但看日影、长长短短斜斜
之间的寓意,不同的人
有不同的命啊)(13)
这是对婚姻的感叹,更是对命运的感悟。20世纪人类的百年悲欢深刻地告诉我们,大地的资源是有限的,人类的贪婪却是无限的,唯有和谐的社会才能带来幸福的生活。惟其如此,诗人的抗议并不是一个人的抗议,长诗的悲剧也不是一家人的悲剧。抒情主人公控诉说:“水逢绝地,水也跳成飞瀑/云遇雷电,化作倾盆大雨/恍若狮虎挣破笼子,山蛮/血红的双眼,刮起旋风/每一块骨头,石头般飞起/官府呀官府,你们占人田土/挖人祖坟,还糟蹋仡家妻女/就不怕披挂上阵的生生死死/推开末日,救出自己”。(14)在我看来,这句话可以是明朝平播之战后少数民族反抗史的缩影,也可以是20世纪历史经验的深刻总结;这句话可以是山蛮与水妹深情爱恋的表现,也可以是生存体验的传神反思。
若非爱情的写照,我们怎会读到这样的章节:“那天、那夜,那一片荒野/那一湿润握在云雾中的梦境/梦中两颗心的跳动,融合/天地的灵性,长出/山的巍峨,水的奔腾”(15)?
若非经验的总结,我们又怎会听到如此的控诉:“蓝天似倒扣的大锅烹煮我们/雾一样的梦幻,云一样的妄想/岁月伸勺子翻来覆去/将世事爆炒、清炖/尝是否成熟,是否有香味”(16)?
诗人情怀的阴阳之道大则可以遍及五湖四海,小则能够进入心灵最微妙的深处。情怀的阴阳之道,就是诗之道!
四、李发模论道
对于诗之道,李发模有其自觉的追求,也有着长期的思考。
李发模曾经在《诗之我见》中这样表白道:“人类,从巫化、神化到人化。人化的过程中,诗以‘言志’,文以‘载道’,亦即诗文应是‘天地良心’。具体到诗人个体写作,一是‘自我抚摸’,掏出人的真性、真情;二是‘腰系人间情怀’,是一种‘减压’、‘燃烧’、‘过瘾’。诗人是些什么样的人呢?有人说,是一些或站或坐或跋涉于时空之‘寺’庙之内关怀着人的生命终极,一再追问自己和世事的一群替上帝发‘言’,坐而论‘道’的人。道是什么呢?我想就是‘道寄寓人’,亦即海德格尔哲学中的‘存在中的此在’。存在,是道;此在,是人。便有了做诗如‘坐禅’之喻和‘愤怒出诗人’之说。”(17)
他的诗之道,显然是兼容了“坐禅”和“愤怒”两大要素的:前者,偏于文思;后者,偏于情怀。此论兼顾了哲学与世故,但是来自家乡的山歌神韵、文化风情,才是源头活水……
李发模的家乡贵州绥阳是诗乡,诗之道来自诗之乡,自不是偶然的。长篇叙事诗《呵嗬》遥遥呼应着1979年的叙事长诗《呼声》,犹如交响乐中再现部在呼应30年前的主题部——这固然属于艺术现象,其实也属于文化现象。以诗之道支撑诗之艺,真真令人不敢小看!